
他是民国第一吃家,用一碗鱼翅吃出了半部湘菜史。
1930年9月21日,午宴刚结束,这个男人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,去参加阅兵仪式。
然后——坠马,脑溢血,当晚去世。那顿饭,他吃的是鱼翅。
他一生吃过多少顿鱼翅,没人数得清。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:这个人叫谭延闿,民国政坛不倒翁,民国第一吃家。
死在最爱的鱼翅之后,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件称心的事。
谭延闿是谁?
简历拉出来,吓你一跳。
两广督军干过,三次出任湖南督军,南京国民政府主席坐过,行政院院长也当过。26岁参加清末最后一届科举,考了个贡士第一,殿试赐进士出身。写一手顶级颜体,被称"民国四大书法家"之首,翁同龢亲口夸他"笔力殆可扛鼎"。
换到今天,这履历往简历上一贴,offer随便拿。
但他本人最在意的标签,不是这些。
是:吃。
谭延闿的父亲谭钟麟当过两广总督,家里的厨子清一色广东班底,潮州菜、粤菜,从小就往他嘴里灌。然后他自己又辗转湖南、上海、南京,把淮扬菜、湘菜、本帮菜挨个摸了一遍。
这一摸,就摸出了问题:每家都有长处,凑一起才完美。
于是他干了件大事——自己设计菜谱,招两个厨子,一个擅淮扬,一个精湘菜,他居中调度,把口味往极致方向掰。
这套私房菜,叫"组庵谭菜"。
他自号"祖庵",后世也写作"组庵"。
但问题是,这套菜到底讲究到什么程度?
先说食材关。
谭延闿定了一条铁律:只用上等之料、珍品之料、时鲜之料,"皆有法焉,不敢苟且"。
翻译过来:凑合?不存在的。
就说他最爱的鱼翅。光一道鱼翅,他就整出了四种做法——羔汤鱼翅、红煨鱼翅、蟹黄鱼翅、红烧鱼翅,每种都有一套严苛标准。
其中红煨鱼翅最能体现他的偏执:鱼翅选上品玉结排翅,用云南宣威火腿、土鸡、鲍鱼一起慢炖数十小时,但上桌时——不见火腿,不见鸡块,不见鲍鱼,只见一盘纯净的鱼翅,味厚汁浓,鲜到发楞。
那些助味的食材全是陪衬,精华全渗进翅里了,自己一个都不许出现。
这种变态的讲究,有个名字,叫"助味无杂"。
再说宴请关。
谭延闿好客,几乎天天开席。但他开席有规矩:每次设宴,菜单必须他亲自过问,搭配他来审,厨师的方案他要斟酌,最后拍板的永远是他。
更绝的是他那个厨子曹荩臣——每次开席,曹荩臣不上桌,躲在帘子后头,专门偷听客人吃菜的反应。谁说这道差点意思,谁说那个味儿不够,全被他一字一句记下来,下次改。
这哥们儿干的,是民国版的用户调研。
然后说个有意思的段子。
有一回胡汉民请客,谭延闿去赴宴。胡汉民明知道谭延闿嗜鱼翅如命,却在饭桌上大发感慨:鱼翅嘛,味同嚼蜡,没什么吃头。
谭延闿心里一百个不同意,但嘴上没说,只是"唯唯诺诺",客客气气地应着。
酒过半巡,鱼翅迟迟不见踪影。
谭延闿终于忍不住了,轻声对胡汉民说了一句:
"能不能给我来一盘嚼蜡?"
胡汉民哈哈大笑,说早就准备好了,就是想逗谭院长一下——鱼翅立刻上桌。
谭延闿这才吃得心满意足。
这个人,在政坛可以八面玲珑,可以左右逢源,但在鱼翅面前,没有任何矜持。
谭延闿死后,他的厨子曹荩臣在长沙开了一家"健乐园",打出的招牌就是谭延闿的名号,"食界无口不夸谭"。
菜单上每道名菜,都冠以"畏公"二字——畏公鱼翅、畏公豆腐,谭延闿的号是"无畏",简称"畏公"。
老板死了,招牌还在发光,这大概是一个吃货能得到的最高规格的身后名。
更有意思的是,日后以"左宗棠鸡"享誉世界的湘菜大师彭长贵,年轻时在健乐园帮过厨,学了一身好手艺。可以说,谭延闿的这套吃法,通过一代代厨子的手,一路流传了下去。
从某种意义上说,没有谭延闿,就不会有现在湘菜的面貌。他自己吃出来的200多道组庵菜,直到今天还是湘菜系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而他那本厚厚的日记,三十年、66本,里头写满了政治秘辛、书法心得,以及——每一顿饭吃了什么,好不好吃,哪里差了点意思。
2019年,中华书局将这批日记整理出版,学者们翻开一看:这哪是政治家日记,这是一部民国饮食大百科。
一个人,把吃这件事做到极致,结果改变了一个菜系的历史走向。
谁说吃货没出息?
政坛上,他被称"水晶球",谁都看不透;
饭桌上,他是真小孩,见到鱼翅什么都抛。
那个时代多少人争权夺位、尔虞我诈,谭延闿也玩,也周旋,也算计。
但只要坐下来,碗里有鱼翅,他就是那个最真实的自己。
人这一辈子,能找到一件放下架子也要去做的事,就够了。
【主要信源】
《谭延闿日记》(全二十册),谭延闿著,中华书局,2019年出版
《民国第一美食家谭延闿,开创现代湘菜先河》,新湖南·湖南日报,2017年3月
《谭延闿》,抗日战争纪念网·湖湘将领系列,引《组庵湘菜》相关史料
《被遮蔽的食世界:一位民国邮政司长日记的饮食解读》,澎湃新闻·私家历史,2023年11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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